教史双璧──《中国基督徒史》正版与《两头蛇》发行

古伟瀛

历史学家在处理前人著作之时会很注意版本的问题，一定要是最完整且正确的版本才能放心使用。这本由汉学家巴黎外方传教会神父沙百(Charbornier, MEP)所著的《中国基督徒史》的中译初版，於1998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於北京。译者耿升和郑德弟是翻译自1992年的法文版本。从那时候开始以迄今日己过了十多年，而世事变化很大，沙神父也修改增订了不少，并准备英文版的出版，同时由於原译者对於教会辞汇不熟悉，再加上有些地方的误译，更重要的是由於中国大陆的言论自由之限制，有些章节根本就不能翻译，造成此书很大的遗憾，因为沙神父的多年辛苦研究，无法呈现在大家的眼前，因此有出版此正体版的动机。两年前沙百里在准备英文增订版的同时，前来南怀仁文化协会请求韩德力主任神父的协助，韩神父就找本人与通晓英法文的潘玉玲小姐共同负责译文的增修，终於在今秋大功告成，由光启文化事业出版。

这是一本很不一样的教会史书，在东西文化互动交流的过程中，中国人与西方传教士的相遇是非常重要的一段。以往教会史多半是从传教士的角度来书写，因此我们看到的往往是这些年来有多少人领洗，多少教堂建立以及那些成功及失败的可歌可泣之例子，对於更多在当地默默耕耘的无名英雄，我们称之为unsung heros则很少著墨。本书是从一个很新鲜的角度－－亦即从中国作为接受方的角度来出发，其目的在於理出从这数度的相遇中，中国基督宗教史上的发展轮廓，让全世界了解中国信友的过去与现在。在这种与西方大不相同的文明中，教友是怎样在数世纪间得以发展呢？中国基督徒是怎样证明他们的信仰呢？他们对世界教会史的贡献是什么呢？

在目前讲求大公合一的气氛中，与前几世纪与基督新教的对立论述大为不同；本书所讲述的，并不是中国的天主教友而已，而是一部包括天主教徒与其他基督宗派的中国基督徒史。从唐朝的景教讲起，一直述及今日大陆与台湾的教会。以往的许多著作，主角多是西方人，中国人只能权充配角，沙百里神父的这本书将重点放在中国人身上，试图证明中国基督徒绝对是中华文化的产物，中国基督徒是属於一个饱浸伟大文化与宗教传统的民族，它混合了智慧与血的结晶。读完全书，使人深刻感受到中国基督徒令人赞叹的忠诚，以及他们时至今日的充沛生命力。

本书共分五篇三十章，每篇均各有六章；第一篇，叙述从唐朝到元朝的基督宗教，包括景教及天主教方济会在元朝的传教及发展，还论及从中国到中亚及欧洲的拉班　扫马，以及在蒙古朝廷中回教徒与犹太教徒的大辩论。第二篇，专门处理明末清初的天主教再度东传的事迹，从葡萄牙及西班牙的殖民扩张到流亡的南明以及徐光启孙女的功业，最後更谈到儒家介於天主与佛教之间的角色；第三篇则讨论天主教在清朝遭到查禁後的各地的发展，特别强调在地神职及男女传教员的工作；第四篇则进入近代鸦片战争之後的新情势，天主教进入村庄成立教友村，而新教也陆续积极传教，并特别突出教友在民族主义的浪潮下表现的爱国热忱。末篇则讲论二次大战後中国教会以及海峡两岸的教会情况，包括最近的一些发展，这是原译本根本未译之篇章，特别值得一阅。书末并附有历年大事纪要、沙百里的简历及著作目录，参考书目及索引等，资料丰富，引证周详。

本书初版时只有二十八章，现在已增订为三十章，时间也拉到二十一世纪初年，对於其中的问题也经过了一些修订补充，我们增订的过程是这样的，一遇到问题，先从学术上著手，确定有误後，请沙神父确认，若仍有问题，则请他再去核实。翻译方面，对原译本觉得可能有问题之处，先请潘小姐查对法文，再以英文本参照改正，务求合於原意。有些事件及人物难以查找，幸好现在有网际网路，得以从许多网站中找到所需的资料，特别是像景教的经文及正史当中的原文，经过这一番比对，改正了不少原先的错误。英文版由美国旧金山依纳爵出版社, Maurice Couve de Murville总主教整理出版，封面乃采用三十年代在西湾子的主教座堂的照片编成，象徵一个地方教会在传教士及在地教友的合作成果。

当我正在撰写此文时，收到台湾新竹清华大学送来的一本书，是清华大学文学院长黄一农教授所写的一本书《两头蛇－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》，今年九月才刚出版，其主题刚好也是讨论中国的基督徒史。这本557页的书共分十三章，主要分析一些在十七十八世纪明末清初第一代的天主教徒的心态，处理的人物主要有瞿汝夔、王徵、魏学霖、韩霖等人，他们都面临一方面为儒家士大夫，另一方面又是天主教徒在伦理上的要求之冲突，在朝代兴亡之时，儒家要求为君尽忠殉国、不仕二姓；另一方面教会又严格禁止自杀，属於十诫中的第五诫，在明末之时，除了改朝换代以外，还有农民起事的李自成及张献忠，也有流亡在南方的南明政权，这些士大夫，不论是在闯王政权中服务，或是为满清效忠都会遭到谴责，若是以身殉明，则将为教会所不容，这是第一种两难的局面。

另一种两难则是在盛世时中国上层传教最大的障碍，亦即取妾的问题。孟子说过「不孝有三，无後为大」，此观点对於中国人，无论贵贱贫富，都有很深的影响。因此男子到了四十，若未得子，多会娶妾，甚至连元配也有主动安排，以确保其地位。而此事严重违反教规，然而只要传宗接代的观念未变，世世代代均会遇见此一问题，也因此有些人在皈依之後不久，又因娶妾而离开教会。总之，在深入探讨第一代教徒的困境之後，对於当时的许多现象可以进一步理解。此书还对於一些西方学者容易忽略的层面及角度，做了很好的分析与讨论，例如士大夫与传教士的对话，南明官员对教会的态度及派使赴欧求援的实况，礼仪之争时中国基督徒的声音及对上帝与天名辞的辩论等，都很有意义。黄教授使用了ｅ世代最有效的网路搜集资料的方法，从明末清初各种文集及地方志中，披沙拣金，一点一滴地建立起详细的资料，还原当时的情境，充分利用了作为中国学者的优势，外国学者颇难在这方面一争短长。我想如果沙百里神父与黄一农教授能够及时互相参照彼此的研究，将会是最好的补充，我们可以兼有沙神父较宏观的视野与黄教授微观的叙述。总之，这两书令人深刻感到：

源远流长，任重道远，正是今日中国基督徒的写照与使命。